一碗热干面

一碗热干面 方方
今天稍忙一点,懒得做饭。与女儿一起决定晚餐吃热干面。女儿是热干面爱好者,我却不是。五点过后,做卫生的工人一出门,我便紧跟着出门。跑到热干面店里,结果说是卖完了(瞧瞧,武汉人多能吃热干面!)。但说有米粉,用的是热干面的调料,实际上就是热干粉,新产品。听上去感觉也不错,于是便买了两碗“热干粉”回来。回来吃时,口感与热干面完全不同。女儿吃了几口,便弃之不吃。我隐忍着吃了大半碗,最后也决定不吃了。结果今晚上就一直在怀念热干面。找来旧作一篇,聊以解馋。
一碗热干面
文化大革命中,武汉民间有一首歌很为流传。那是知识青年下乡后,根据《我爱祖国的蓝天》的词曲套改的。这是一首怀念武汉热干面的歌。也是我听到过的唯一一首歌颂武汉小吃的歌子。歌词大约是这样:“我爱武汉的热干面,二两糖票一毛钱;四季美的汤包鲜又美,老通城豆皮美又鲜;王家的烧饼又大又圆,一口就咬掉一大边。啊——,河南人爱面条,湖南人爱辣椒。要问武汉人爱什么,我爱——武汉的热干面——”。
武汉的知识青年们把这首曲调很昂扬很热烈的《我爱祖国的蓝天》一歌,唱成了一支伤感深浓的我爱武汉热干面之歌,将无限乡愁倾注在一碗家乡的热干面中,可见热干面在武汉人心目中的地位。
热干面这种小吃,大约独属武汉是没有错的。在武汉,几乎所有的小吃店甚至单位食堂都有着这种热干面卖。武汉人早上外出上班,多喜欢在外面吃早点,武汉人称此为“过早”。而在外面过早的武汉人十之八九都会吃一碗热干面。这并非是武汉人的早点像北京的早餐一样单调乏味,除了热干面没别的东西可吃。不是的。武汉的早餐相当丰富,但热干面仍然是许多人的首选。原因之一是因为武汉人的习惯和偏爱,其次也因为热干面价廉物美、委实比较好吃的缘故。
来武汉的外地人只要吃过热干面便都会纷然说好吃好吃。记得上大学时,我的一些同学经常到学校旁边的小吃店去吃热干面。有一回吃得不太卫生,凡吃者全体屙肚子,成为永久性的笑料,可他们仍然还要去吃。为什么?没别的理由,就是好吃,而且便宜。二两热干面只需一毛钱,如果要吃三两的话也就再加五分,人人都吃得起。毕业后,同学都分配在全国各地,可这些分离出武汉的同学,一见面说起武汉,总也免不了要说热干面,说时还会情不自禁地咂着嘴:好想再吃一碗热干面啦!而但凡人来武汉,一定会有武汉同学相陪,去群吃一碗热干面。
武汉的热干面源起何时,还真有案可查。相传三十年代,有个卖熟食的小贩,因脖子上长了一个肉瘤,大家都管他叫李包。李包住在汉口长堤街关帝庙一带,每天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出去叫卖他的凉粉和汤面。有一个大热天,李包生意不十分好,叫卖了一天,回家担子里还有许多剩面。李包怕面放馊,便将面煮了一下,然后晾在案板上。他在操作时,不小心将一壶麻油打翻在案板上,麻油全都浸进了面条里。李包无奈,只好将麻油索性搅均,然后用扇子扇凉。第二天他卖面时,便将这浸了油的面在热水里烫上一烫,捞起来,再加些佐料,卖给顾客。没想到他的食客们竟是觉得好吃得不得了,纷然购买。买时便问这是什么面。李包万没料到有如此结果,来不及细想面名,便脱口而出,说“热干面”。殊不知,他这样随口叫出的一声“热干面”,竟成了武汉市最著名的风味小吃。
热干面的制作方法,直到今天仍然延袭李包当年因错误而创造的程序:先将面煮熟,然后用油拌好,摊凉,最好要晾上一夜。待顾客在吃时,将面在沸水锅里烫一烫,漏去水分,然后配上各种佐料,麻油、榨菜、姜葱、辣椒之类。调料的配放,可以按各人做面的风格和食客的饮食习惯而定。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必须放芝麻酱。热干面里如果不放芝麻酱,武汉人就不会承认它是一碗真正的热干面。
因为热干面的大受欢迎,武汉开始出现专门的热干面馆,其中以三十年代末在满春路口开张的“蔡林记”热干面馆最为出名。武汉的老人一说起热干面就会忍不住说起“蔡林记”。蔡林记扩大门面在汉口最为繁华的地带——武汉水塔对面。人都说蔡林记的热干面色泽金黄而油亮,面条细柔而有韧劲,气息喷香而味道鲜美。一时间,仿佛还有此说:不吃蔡林记的热干面就等于没来过武汉——此话是否太过,另当别论。
七十年代末,我曾经专门跑去蔡林记吃过一次热干面,当时面馆里人多极,服务员态度又不好,我并没有吃出它比别处的热干面高明多少。及至80年代,我又因故去江汉路,为节时省钱,再一次去吃蔡林记的热干面,那次的印象几乎同十年前一样,只觉得人更多而服务员的态度更坏,热干面好吃的程度一如无名的小店。从此我便不信蔡林记,并且觉得照蔡林记这样的水平继续做下去,武汉人没有谁还会信他的牌子。之后,再吃热干面时,几乎都不记得武汉有个名牌热干面馆,招待朋友吃热干面时,也只说武汉的热干面,却从不提因热干面而著名的蔡林记。
前几年,武汉市老城区改造,蔡林记面馆被指令拆迁。知此事时,我以为蔡林记的热干面不过尔尔,并未得到武汉市民的格外厚爱,它的存在与否对于武汉人来说远不如老通城重要。为此,拆除它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殊不知这事竟在武汉市民中引起强烈的反响,就仿佛有人要存心砸了他们祖传的名牌似的。许多人都纷纷上书,奋起捍卫蔡林记热干面馆。我这才明白来自久远的名牌店家,虽说业已经营得十分不出色,远不能满足人们的需求,但它在武汉市民心目中的地位却依然根深蒂固,不可以动摇。这些人或许仅仅只吃过热干面而并未吃过蔡林记的热干面,或许去吃过而吃完后的心情却并不愉快。但他们仍然为着蔡林记的命运四处奔波,摇旗呐喊。对于他们来说,我想,所要保护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老牌子的面馆,而是想要通过蔡林记保留一份城市固有的记忆和传统,以及为自己留存一份对往事的怀想。
蔡林记终于在诸多武汉市民的努力下,重新开张了。想必它不致于辜负人们对它的期望和人们为它付出的努力。因为蔡林记有此经历,我计划再去吃它一次,只惟愿蔡林记的热干面能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吃。
只是,还要说的是武汉热干面价格和以前比,已经涨了10—30倍。如果进了高档饭店,恐怕百倍于以往的价钱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些地方的热干面已全然“贵族化”——调料的洋化和粤化,同李包的热干面只是形似而非神似,为地道的老武汉人所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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