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天问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氾。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河海应龙?何尽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坠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堕,其衍几何?
昆仑县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鯈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为嗜不同味,而快朝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胁鹿,何以膺之?
鼇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妹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鱞?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意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遵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後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罪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晁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何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挴,夫何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沉之?
雷开何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於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後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祐?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请问远古开始之时,谁将此态流传导引?
天地尚未成形之前,又从哪里得以产生?
明暗不分浑沌一片,谁能探究根本原因?
迷迷蒙蒙这种现象,怎么识别将它认清?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究竟它是为何而然?
阴阳参合而生宇宙,哪是本体哪是演变?
天的体制传为九重。有谁曾去环绕量度?
这是多么大的工程。是谁开始把它建筑?
天体轴绳系在哪里?天极不动设在哪里?
八柱撑天对着何方?东南为何缺损不齐?
平面上的九天边际,抵达何处联属何方?
边边相交隅角很多,又有谁能知其数量?
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怎样十二等分?
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在天如何置陈?
太阳是从旸谷出来。止宿则在蒙汜之地。
打从天亮直到天黑,所走之路究竟几里?
月亮有着什么德行,竟能死了又再重生?
月中黑点那是何物,是否兔子腹中藏身?
神女女岐没有配偶,为何能够产下九子?
伯强之神居于何处?天地瑞气又在哪里?
天门关闭为何天黑?天门开启为何天亮?
东方角宿还没放光,太阳又在哪里匿藏?
鲧既不能胜任治水。众人为何将他推举?
都说没有什么担忧,为何不让试着做去?
鸱龟相助或曳或衔,鲧有什么神圣德行?
治理川谷也见功劳,尧帝为何对他施刑?
将鲧长久禁闭羽山。为何三年还不放他?
大禹从鲧腹中生出,治水方法怎样变化?
接手先人未竟事业,终使父亲遗志成功。
为何继承前任遗绪,他的谋略却不相同?
洪水如渊深不见底。怎样才能将它填塞?
天下土地肥瘠九等,怎样才能划分明白?
应龙如何以尾画地?河海如何流通顺利?
鲧是什么使他意乱?禹是什么使他事成?
水神共工勃然大怒,东南大地为何侧倾?
九州大地如何安置?河流山谷怎样疏浚?
东流之水总不满溢,谁知这是什么原因?
东西南北四方土地。哪边更长哪边更多?
南北顺量比较狭长,长出地方又有几何?
昆仑山上玄圃仙境,它的尾部又在哪里?
山中还有增城九重,它的高度又有几里?
昆仑山的四面门户,什么人物由此出入?
西北两面大门敞开,什么气息通过此处?
太阳光辉哪儿不到?烛龙又能照耀何方?
羲和还没御日出行,若木之花为何放光?
什么地方冬日长暖?什么地方夏日长寒?
哪儿又有岩石成林?什么野兽会发人言?
哪儿有着独角虬龙,以熊为妇游牝从容?
雄的虺蛇九个头颅,来去迅捷生在何处?
不死之国哪里可找?长寿之人持何神术?
萍草蔓延根茎盘错,枲麻长在哪儿开花?
一条长蛇吞下大象,它的身子又有多大?
黑水之地玄趾之民,还有三危都在哪里?
延年益寿得以不死,生命久长几时终止?
奇形鲮鱼生于何方?怪鸟魁堆长在哪里?
后羿怎样射下九日?日中之乌如何解体?
大禹尽力成其圣功,降临省视天下四方。
哪儿得来涂山之女,与她结合就在台桑?
爱涂山女与之匹配,得到继嗣儿子出生。
为何嗜欲与人同味,求欢饱享一朝之情?
启代伯益作了国君,终究还是遇上灾祸。
为何启会遭此忧患,身受拘囚又能逃脱?
都是勤谨鞠躬尽瘁,没有损害他们自身。
为何伯益福祚终结,禹的后嗣繁荣昌盛?
夏启做梦上天作客,得到九辩九歌乐曲。
为何贤子竟伤母命,使她支解满地尸骨?
帝尧派遣夷羿降临,消除忧患安慰夏民。
为何箭射那个河伯,夺取他的妻子洛嫔?
持着宝弓套着扳指,把那巨大野猪射死。
为何献上蒸祭肥肉,天帝心中并不舒适?
寒浞要娶纯狐氏女,羿妻合伙把羿谋杀。
为何羿能射穿皮革,其妻与浞能消灭他?
西行之路遇阻受困,山岩重重怎么越过?
鲧的身子化为黄熊,巫师如何使他复活?
地上都已播种黑黍,芦苇水滩也已经营。
为何遭逐同于四凶,难道鲧真恶贯满盈?
白虹披身作为衣饰,为何常仪这么堂皇?
哪儿得到不死之药,却又不能长久保藏?
天的法式有纵有横,阳气离散就会死亡。
大鸟金乌多么肥壮,为何竟会体解命丧?
雨师屏翳号呼下雨,他怎样使雨势兴盛?
有着驯良柔顺体质,鹿身风神如何响应?
巨鳌背负神山舞动,神山怎样稳定不移?
舍弃舟船行走陆地,龙伯巨人怎样迁徙?
想那浇在家居之时,对他嫂嫂有何要求?
为何少康驱赶猎犬,遇浇就能将他斩首?
女艾借着缝补衣服,与浇同住一个房间。
为何少康取浇首级,浇虽力大仍然遇难?
少康策划整顿部下,他是如何厚待众人?
讨伐斟寻倾覆其船,他用什么方法取胜?
夏桀出兵讨伐蒙山,所得之物又是什么?
妹喜怎样恣肆淫虐?商汤怎样将桀诛杀?
舜在家里非常仁孝,父亲为何让他独身?
尧不告诉舜父瞽瞍,二妃如何与舜成亲?
起初刚有淫奢萌芽,怎么就能预料结局?
纣王建造十层玉台,谁使他到如此地步?
承受天命登位称帝,什么道理受人敬仰?
女娲有着特殊形体,是谁将她造成这样?
舜帝友爱他的弟弟,弟弟还是对他加害。
为何放肆如同猪狗?其身并不危险失败?
吴国得以长久存在,江南山川民众栖止。
谁能想到此中缘故,全因得到两个男子?
饰鹄饰玉铜鼎调羹,美食拿来献飨君王。
为何承用伊尹之谋,汤能伐桀使他灭亡?
商汤降临巡视四方,在外遇到贤臣伊尹。
为何桀在鸣条受罚,黎民百姓十分高兴?
简狄住在瑶台之上,帝喾怎会对她中意?
玄鸟高飞送来聘礼,简狄为何那么欢喜?
王亥秉承王季之德,受到他的父亲褒奖。
为何终遭有易之难,当他在此放牧牛羊?
王亥持盾跳起武舞,为何就有女子爱他?
有易女子体态丰腴,为何王亥能够配她?
有易国的放牧小子,又在哪里撞破私情?
凶器击床王亥已出,如何得以保存性命?
王恒秉承王季之德,哪里得到大牛满栏?
为何去求有易赐禄,却不能够安然回返?
上甲微能追随祖迹,有易国就不得安宁。
为何众鸟集于树丛,他会与其子妇偷情?
弟弟昏乱共为淫虐,因此危害他的兄长。
为何善变狡诈多端,他的后代反而盛昌?
成汤出巡东方之地,到达有莘氏的国土。
为何求得小臣伊尹,还能再得妃子贤淑?
水边那株空桑木上,拾到那个小儿伊尹。
为何又会产生恶感,把他作为陪嫁礼品?
汤从囚地重泉出来,究竟他有什么大罪?
难忍耻辱起而伐桀,是谁挑起这场是非?
诸侯前来朝会请盟,为何都能守约如期?
苍鹰威武成群高飞,谁使它们聚在一起?
整顿队伍攻击商纣,周公姬旦却不同意。
为何亲自为武王谋,奠定周朝又发叹息?
天将天下授予殷商,纣的王位如何施设?
成功之道违反则亡,他的罪过又是什么?
诸侯踊跃拿起武器,武王如何动员他们?
军队并进击敌两翼,他又如何指挥大兵?
昭王盛治兵车出游,到达南方远地才止。
最后得到什么好处,难道只是遇见白雉?
穆王御马巧施鞭策,为何他要周游四方?
他的足迹环绕天下,有些什么要求愿望?
妖人夫妇牵引叫卖,为何他们呼号街市?
幽王究竟杀的是谁?哪里得来这个褒姒?
天命从来反覆无常,何者受惩何者得佑?
齐国桓公九合诸侯,最终受困身死尸朽。
那个殷商纣王自身,是谁使他狂暴昏乱?
为何厌恶忠良辅佐,喜欢听信小人谗谄?
比干有何悖逆之处,为何对他贬抑打击?
雷开惯于阿谀奉承,为何给他赏赐封地?
为何圣人品德相同,处事方法最终相异?
梅伯受刑剁成肉酱,箕子装疯消极避世。
后稷原是嫡出长子,帝喾为何毒害翻脸?
将他扔在寒冰之上,鸟儿为何覆翼送暖?
为何长大仗弓持箭,善治农业怀有奇能?
出生既已惊动上帝,为何后嗣繁荣昌盛?
西伯姬昌号令衰世,执鞭来作雍州牧伯。
为何武王令治周社,承受天命享有殷国?
带着宝藏迁居岐山,如何能使百姓依从?
殷纣已受妲己迷惑,劝谏之言又有何用?
纣王赐他儿子肉酱,西伯姬昌向天诉求。
为何纣王亲受天罚,殷商命运仍难挽救?
太公吕望人在肉店,姬昌为何就能认识?
听到挥刀振动发声,文王为何那么欢喜?
武王姬发诛纣灭商,为何抑郁不能久忍?
抬着文王木主会战,为何充满焦急之情?
纣王烧柴上吊自焚,这样去死究竟何故?
为何武王惊天动地,假托神灵却怀畏惧?
上帝既降天命于殷,为何不再劝戒明白?
纣王既已统治天下,为何又被他人取代?
初把伊尹视作小臣,后来用作辅政宰相。
为何最终上追成汤,受到尊敬宗庙配享?
阖庐有功寿梦之孙,少年遭受离散之苦。
为何壮年奋厉勇武,能使他的威严远布?
彭祖烹调雉鸡之羹,为何帝尧喜欢品尝?
得享高寿年岁太多,为何竞有那么久长?
大地中央共同治民,列国君主为何发怒?
蜂蛾生命原本微贱,自卫力量为何牢固?
惊于女言不再采薇,白鹿为何庇佑夷齐?
北行来到回水之地,一起饿死有何可喜?
哥哥有着善咬猛犬,弟弟又打什么主意?
一百辆车换一条狗,最终不成反失禄米。
傍晚时分雷鸣电闪,想要归去有何忧愁?
国家庄严不复存在,对着上帝有何祈求?
伏身藏匿洞穴之中,还有什么事情要讲?
楚国勋旧军中殉国,国势如何能够久长?
悔悟过失改正错误,我又有何言词可陈?
吴王阖庐与楚争国,我们久已被他战胜!
环绕穿越里社丘陵,为何生出令尹子文?
我曾告诉贤者堵敖,楚国将衰不能久长。
为何自赞告诫君主,忠义之名欲更显扬?

《天问》命题。古汉语中,天有狭义和广义二义。狭义的天是我们头上的苍穹;广义的天可以是万物的总名,它包括天地宇宙间一切事物、事理。诸如天体天象、日月星辰、自然界一切物种和人类社会历史规律乃至天理、天命、天道,无不可以概括在“天”这个大概念之下。所谓“天问”,就是关于天地间一切事物和天理、天命、天道的提问。
《天问》的长期酝酿和创作构思过程。王逸说:“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楚人哀惜屈原,因共论述,故其文不次序云尔。”王逸的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臆测。王逸之说掩盖了《天问》错简的事实,诒误学者近两千年。明代王世贞说:“《天问》虽属《离骚》,自是四言之诗,但词旨散漫,事跡惝怳,不可存也。”张萱说:“其事奇谲,或亦疑误参半,未必皆原旧作。”近人谭介甫先生说:《天问》“是齐国宣、湣间的稷下学士们所共同提出的问题。因屈原数次使齐,或曾参加过讨论,最后几节所言楚事可能即是屈原所提出的。”至此,屈原的著作权竟然全被否定了,不能不引起重视。
清代已有人对“观画题壁”说提出怀疑,认为楚先王陵庙、公卿祠堂焉有建于山泽之中、流放之地的道理。细读原诗,屈原在《天问》中所描述的“薄暮雷电归何忧”,“伏匿穴处爰何云”,是他自己写作《天问》时身处的实际境况,与《涉江》中“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所描绘的景象基本相同。此篇辰阳在今辰溪,溆浦即今溆浦,都在湘西。楚人本是中原部落,周初从丹阳(今陕西商县)沿汉水南迁,先在河南荆山(今南阳一带)落脚,后又经上庸(今竹山)迁至长江沿岸,最后定都于郢(今江陵)。楚先王陵庙根本没有可能建在湘西边远山陲的道理。无论楚人庙堂中是否可能有这样恢宏的壁画,《天问》都根本不可能是庙堂中的作品。
我们认为,《天问》是一篇经过长期酝酿和创作构思过程的作品。其实,在屈原的作品中存在很多互相关联的动机和脉络,如美人、香草、哲王、年岁、境况等等,都是很重要的内证。仔细研究这些动机和脉络,进行比较分析,可以看出屈原思想的发展变化,也可以由此确认若干主要作品的相对次序、写作年代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拙作有《从若干动机的比较分析看屈原作品的写作年代》,不赘)。在这些动机和脉络中,“陈辞”就是贯穿于屈原若干重要作品的一条重要主线。分析“陈辞”的发展变化,可以看出《天问》一篇的酝酿构思过程。
首先,分析“陈辞”动机的产生和发展。早在屈原最初被疏远失去信任的时侯,其作《惜诵》说:“愿陈志而无路”,开始萌发向楚怀王陈述自已志向的愿望;其后,在初次流放汉水之北时,作《思美人》说:“因归鸟而致辞”,则不仅是要言志,而是准备有所说辞;作《抽思》则说:“结微情而陈辞”,把“陈志”和“致辞”结合起来,明确提出了“陈辞”的概念;至其流放江南时作《离骚》,这个陈辞的动机已发展为“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辞”,形成长至十八节三十六句的一段,写出陈辞具体内容;《天问》一篇,其结尾说:“吾告诸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旧作堵敖,不可通,据拙校当作诸敖),仍然是一种陈辞,而且陈辞的篇幅发展为几乎是《天问》全篇。
其次,分析“陈辞”的对象。在前三篇《惜诵》、《思美人》和《抽思》中,陈辞的对象无疑都是现实的君王——楚怀王;到了《离骚》,一方面可能怀王已经囚秦,另一方面也由于此篇的浪漫主义色彩影响,陈辞对象,从现实的君王转化为理想中的先王帝舜重华;待其作《天问》一篇,此时楚国的江山社稷已经十分危急,现实的严峻性使诗人不得不面对它,因而陈辞的对象转向诸“敖”,即楚国的先王和王族,希望楚族能够醒悟,共同挽救楚国的命运。陈辞对象的变化与屈原的经历和楚国的境况紧密相关。
第三,分析“陈辞”的内容。前三篇中《惜诵》所陈的是“志”,亦即作者忠心报国的志向;《思美人》和《抽思》虽然由“志”变成了“辞”,但以上三篇并未写出所陈的具体内容;《离骚》中陈辞,以论史为主,十二节二十四句。其中又以论夏史为中心,七节十四句;《天问》一篇中,论史转变为问史,问史部分发展为六十九节,今存二百七十四句,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其中夏史长达二十节八十句,仍是问史中最长的一段。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问夏初动乱部分,与《离骚》陈辞之论夏初动乱部分几乎可以逐句对照。两相对比,无论是立意、用典、遣词乃至逻辑层次都极其相似,明显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关联。两相比较,充分证明《天问》问史是从《离骚》“陈辞”论史一脉相承而形成的。而《天问》商周史篇幅的扩展,问天地自然段的加入,则反映了陈辞内容的进一步发展与变化。
从这五篇的比较分析,在以上三个方面都可以看出其间的发展轨迹。其中的联系与变化可以证明,从《惜诵》、《思美人》到《抽思》,再到《离骚》,最后到《天问》,其间有一条清楚的脉络。《天问》既是陈辞动机发展的最终结果,也是诗人对自然现象和人类社会发展历史内在规律的全面探索和思考。而这条脉络既是《天问》的长期酝酿和创作构思过程,也是屈原思想发展演变的过程。
《天问》的写作年代。从以上分析其长期创作酝酿构思过程看,《天问》的写作年代绝对晚于《离骚》等四篇。《天问》在结尾一段问楚事中谈到他当时的境遇说:“薄暮雷电归何忧”,“伏匿穴处爰何云”。而诗人在《涉江》一篇中描述他流放到湘西的溆浦后的情景说:“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猱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正是薄暮雷电、伏匿穴处的真实写照。两篇写作时间与所处的环境大抵相同。《涉江》又说:“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当属晚年的作品。《天问》的写作年代应与《涉江》大体相近。《天问》中还表现的屈原对楚国形势的危急,对楚国国祚的担忧,以及怀疑天命的思想,又与《哀郢》大抵相同,不少学者都认为《哀郢》可能是白起拔郢后之作。从这三个方面分析,《天问》当也属于晚年的作品,很可能也写成于白起拔郢之后。
《天问》反映了屈原思想的重大转变。屈原的天命观也是一条重要的脉络。《橘颂》反映了屈原青年时期的天命观。他说:“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这是传统的“受命于天”的天命观。《离骚》篇中反映了屈原中年时期的天命观,他说:“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这种思想还属于周代正统“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尚德”的天命观。但在《天问》中,屈原却说:“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卒然身杀?”又说:“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反映了屈原对天命的怀疑。这与《哀郢》中的:“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衍?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的思想是相互吻合的。从相信天命到怀疑天命,反映了屈原思想的重大转变。
《天问》反映了屈原对天地自然万物乃至人类社会历史内在规律的探求。屈原在《天问》中,一口气提出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上自宇宙形成、天体运行,下至四方地理、自然现象,中及人类社会历史、历代兴衰,莫不穷究其理,反映了屈原对客观事物内在规律的探索。如果说《离骚》突显了屈原浪漫主义抒情诗人的一面,《天问》则集中表现了屈原不倦探索的哲学家和思想家的一面。而这后一面,过去是常常被人们所忽略了的。
宇宙形成是先秦学者常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天问》一开始就问天地尚未形成之前的状况,说其时宇宙间明暗不分,一片昏瞢,元气满盛,氤氲浮动,有像无形。在这一片昏瞢之中,渐渐分出明暗,明和暗即是阳和阴的初始形态。阴阳参合,化生万物。然后才后问天体构造、天象、地理等等。屈子的这一表述至少有三大特点:一是物质性,元气和作为阴阳的初始状态暗和明都是物质的;二是运动性,元气冯翼氤氲和阳施阴化都是运动的状态;三是发展性,元气化生阴阳,阴阳又化生天地万物,是事物的发展。屈子认为宇宙的形成是物质的运动和发展。
对比和屈子相近时代的哲学和哲学家的观点,屈子的表述似更为近朴。庄子时代略先于屈子,他曾为楚之漆园吏,也受到过楚文化的影响。《庄子·田子方篇》曰‘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认为至阳至阴出于天地,意思是说有天地才有阴阳。《淮南子》一书受楚文化的影响很深。但《俶真训》说:“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也认为,天气地气成为阴阳,也是说先有天地,后生阴阳。屈子此段的问意是说:元气生明暗,明暗即阴阳,阴阳再行化生天地万物。其实天地也是物,为阴阳所化生,所以天地本身也是阴阳的一种表现。庄子、淮南二说似乎都没有屈子先有阴阳而后有天地的学说彻底。又,《庄子》外篇有《天运》一篇,说:“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械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历来学者多认为《庄子》外篇并非庄周亲著,时代当晚于庄周,但也应是战国时期的作品。《天运》虽然也是以问题的形式讨论天体的运动,但讨论的只是天体的机械运动,比起屈子从天体形成开始发问,在发展性方面似已略逊一筹。这里说“孰居无事推而行是?”似乎在作者的意识里还有一个存在于造化之上的主宰,也没有屈子的物质性彻底。
《易·系辞》时代难以确考,大约总在战国至汉初之间,与楚文化的联系也不清楚。《系辞》虽然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但太极是什么,两仪又是什么,其本文均没有自作解释,根据《系辞》本文理解,太极、两仪似乎都是抽象的。相比而言,屈子的元气、阴阳(暗和明)以至天地万物都是物质的。因此可以说,屈子的阴阳学说,在他的时代是领先的。至于后世合以上诸说而产生的太极阴阳图,以一个圆代表太极,以黑和白(即暗和明)为阴阳两仪,实际上是宋代才出现的。而宋代的太极阴阳图虽然是说《易》的,但究其根源,以暗和明为阴和阳的初始形态,其实当出于屈子此说。明代王廷相《慎言·道体》说:“天地未判,元气混涵,清虚无间,造化之元机也。……二气(指阴阳)感化,群象显设,天地万物所由生也。”《答何柏斋造化论》又说:“愚尝谓天地、水火、万物皆从元气而化。盖由元气本体具有此种,故能化出天地、水火、万物。”可以说是从屈子此说衍生出的一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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